我仿佛能看到慕容誉在不远处叫我,他站在庭院裏,笑得豪爽,丝毫不是那日失去生机的他了。
他叫我快点过去,要带着我离开这裏。
我回过头看一眼,陆燕生还抱着年年。
我是这悲惨世界的旁观者,身份从未变过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时候究竟是喜是怒,只是看了他几眼,慕容誉过来拉我,他说,快,我们快走,再不走,就真回不去了。
我喊一声陆燕生,可他已经听不见。
他一心沈浸在失去年年的痛苦之中,他听不见我,也看不见我。
而这时的我,是周华瑛,不是年年。
再睁开眼,是年我得了把凤颈琵琶的夜裏,苏州河水冰冷浸骨,我一个激灵开始伸胳膊摇腿儿地在河水裏冒出头来。
这裏哪还有什么凤颈琵琶?早掉河裏找不见了。
有的,只剩下友人惊愕的呼喊,和向我伸出的援助之手。
我被她们艰难地拉上小船去,浑身湿透,回到评弹坊换衣服,始终一语未发。
她们以为我被吓着了,然不是,是我在确定,我活着吗?姑苏那些事,是真的吗?
我看着自己的脚,我穿三八的鞋码。
朋友们安慰我,陪伴我。
我许久只抱着琵琶坐在琴房裏呆坐,我想,过去那十几载小时光,竟只是落水后我迷离浑噩的剎那。
弹指一挥间,我去了,又回来。
做了年年的梦,爱了年年的人,恨了当初的世道,尝了那时的辛酸。
现在,我又孑然一身了,唯有琵琶久伴与我,轻舟风月,在我左右。
我曾在过去渴望安稳周全过活人生,然这慈悲想法从未成真过。
我曾在灰暗过去得到善意光热并为此快乐畅然,可最终,我领悟到的,不过是所谓欢愉,无非须臾瞬间尔尔。
有什么可惊艷的?
世上不曾有永恒的快乐,我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。逃不过看戏人口中的一句,可怜啊,可怜。
姑苏还在,我也还在,年年不在。
琵琶还在,坊还在,阿母不在。
我后来去东北,遇到很多正直仗义的大男孩,我专寻那些舞蹈系的,平转转得好的高个儿大男孩,可慕容誉不在。
我爱上了别的男子,他来评弹坊找我,听我弹琴,唱歌儿,他由衷钦佩,说真好听,苏到骨子裏。
他说,就请嫁给我吧。
可我的心不在。
泪,爱,恨,怨,随往日那杯酒,那时情,落尽。
尘埃。
落定。
-阿糖阿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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